最近在工作中，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。
越来越多人使用AI撰写邮件、工作说明和合作提案。有时候，甚至不需要仔细阅读内容，仅凭格式就能看出AI参与的痕迹。
例如，标题前后残留着Markdown的双星号，称呼与正文没有正确分行，结尾的致意紧贴着上一段文字。这些通常不是语言能力的问题，而是AI生成的内容未经整理就直接发送了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我遇到过一些人，他们明显使用AI辅助撰写了大量内容，却同时要求对方不要使用AI回复。
这种矛盾让我开始思考：当双方都在使用AI处理沟通，我们究竟还需要交换多少文字？
一、AI正在制造一种新的信息膨胀
过去，一封商务邮件可能只有几百字。
现在，借助生成式AI，一份原本简单的合作说明可以轻松扩展到两千个英文单词，甚至更多。
结构完整、表达礼貌、逻辑清晰，看起来非常专业。
但问题是，收到邮件的人真的会逐字阅读吗？
至少对我而言，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现在，我可以直接让AI Agent读取邮件，提取关键信息，再通过语音告诉它我的判断和回复要求。整个过程，我甚至不需要打开邮箱应用。
对方可能花了几分钟用AI生成两千个单词，我的AI将它压缩成几个关键问题，而我只需要回答：
可以接受。
这个条件需要修改。
预算不能超过多少。
或者，暂时不考虑合作。
随后，AI再把这些判断扩展成一封措辞得体、结构完整的回复邮件。
于是，一个奇怪的循环出现了：
一个AI将简单意图扩展成长篇文字，另一个AI将长篇文字压缩回简单意图。然后，双方重复这个过程。
我们究竟是在提高沟通效率，还是在制造新的信息处理成本？
二、当AI成为沟通入口，文字的作用正在变化
传统的人际沟通中，表达方式非常重要。
称呼、措辞、段落、礼貌用语，甚至邮件长度，都可能影响接收者对发送者的判断。
一封过于简短的邮件可能显得不够尊重。一份详细的方案则可能让人觉得准备充分。
但这些判断有一个前提：人会直接阅读这些内容。
当AI逐渐成为信息接收的第一入口，情况就不同了。
假设一封邮件的接收者主要依靠AI获取摘要，那么无论原文有五百字还是五千字，最终进入他注意力范围的，可能只是五个关键点。
这并不意味着表达技巧和沟通礼仪不再重要。
当人与人直接交流时，礼貌、情感和信任仍然具有实际价值。复杂合作中的背景说明、证据和细节也不能随意省略。
但对于大量标准化的工作沟通，原本用于修饰表达的内容，可能在抵达真正的决策者之前就已经被AI过滤。
我们需要开始区分两件事：
一件是信息如何被表达。
另一件是信息如何影响判断。
过去，这两件事往往被放在同一封邮件、同一份文档中完成。
现在，它们开始分离。
三、我们真正需要交换的，也许是判断标准
以一份合作提案为例。
双方可能往返十几封邮件，反复表达感谢、认可、期待与理解。
但真正决定合作能否达成的，可能只有几个问题：
- 双方希望实现什么目标？
- 哪些条件可以接受，哪些不能？
- 预算、时间和交付标准是什么？
- 出现争议时，依据什么原则处理？
- 哪些决定可以由代理人执行，哪些必须由本人确认？
这些信息不一定需要几千字才能传递。
更重要的是，它们具备一定的结构化和模块化可能性。
例如，我可以告诉自己的AI：
这类项目可以接受，但必须满足最低预算要求；付款条件不能超过约定账期；涉及额外责任的条款必须由我确认。
对方同样可以向自己的AI说明合作标准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两个AI是否仍然需要反复生成大量礼貌而完整的商务邮件？
还是可以先比较双方的条件、边界和可接受范围，把真正存在分歧的问题交给人来决定？
这里涉及的已经不仅是写作效率，而是沟通方式本身的变化。
四、从信息交换走向判断交换
我此前在研究Agentic Commerce和Decision Authority时，一直关注一个问题：当AI能够代表人执行越来越多的任务时，人类究竟保留什么，又将什么交给AI？
现在看来，这个问题同样适用于日常工作沟通。
人可以保留最终判断权，让AI完成信息读取、整理、比较和回复。
也可以在明确授权范围内，让AI直接处理某些标准化决定。
但这两个阶段并不相同。
AI帮助我们总结邮件，并不意味着决策权已经转移。只有当AI能够依据授权独立作出特定决定时，才真正涉及Decision Authority的变化。
而无论处于哪个阶段，判断标准都会变得越来越重要。
因为AI能够代替我们组织语言，却不能在缺乏明确目标和边界的情况下，可靠地代表我们的真实利益。
这也让我开始重新思考未来的信息优化问题。
我们过去一直研究如何写得更清楚、更完整、更有说服力。
但如果越来越多的信息首先由AI接收、解释和处理，那么沟通效率的关键，可能不再只是文字质量。
而是我们的目标、条件、限制和判断依据，能否被准确理解。
五、未来，我们还需要写那么多吗？
我并不认为长篇沟通会消失。
有些问题本来就需要充分解释，有些合作也需要通过持续交流建立信任。
但对于大量日常、重复、标准化的工作沟通，我们或许正在接近一个转折点。
当双方都使用AI生成内容，又使用AI理解内容时，继续增加文字数量是否还有意义？
如果最终需要人类回答的只是几个关键判断，那么我们是否应该重新设计整个沟通过程？
或许未来高效的沟通，不再始于一封精心润色的长邮件，而是始于一组清晰的目标、条件和决策边界。
AI负责把它们翻译成人类能够理解的表达，或者在适当授权下，直接完成机器之间的协商。
而人类把注意力留给真正重要的问题。
当表达越来越容易被自动化，真正稀缺的，可能不是生成内容的能力，而是明确自己如何判断的能力。
这或许才是AI改变人际沟通最值得关注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