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导读:在 EOA 范式下,中国一汽基于数据形成认知体系,让企业智能体围绕经营目标高效协同,并在运行反馈中不断进化,重塑企业的进化路径。
文 / 张申宇
在长春,有一个不坐班的“调度员”,每天先读取订单、设备、物料与产能数据,形成生产态势;接着识别设备故障、物料短缺与交付延期风险;一旦发生变化,就围绕交付、成本、产能与安全做多方案推演,给出调度建议;建议被确认后,向相关系统和岗位分发任务并跟踪执行结果;最后把结果与偏差拿去复盘,成为下一轮决策的样本。
这样一个重要的岗位,却不是由人类员工担任,这是中国一汽七个“硅基员工”之一的产销平衡调度员工。中国一汽也给它建立了一套评价体系,关键标准不是看它 “像不像人”,而是看业务表现:业务产出的可量化价值、决策建议的采纳率、新增 Skill 与能力曲线反映的进化速度,以及人工干预率是否持续下降......它的“工作风格”,是由稳定、容错、连续生产这些业务目标塑形出的策略偏好,而非拟人化的表演。
这背后,是中国一汽用了五年时间,迈出了数智化重构企业管理范式从理念到实践的坚实一步。跨越的起点不是追逐某一轮技术热点,而是对两个问题的持续追问:业务中哪些问题真正值得用 AI 解决?核心能力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?
基于此,中国一汽提出了企业运营智能(EOA)理念,打造出了企业级智能体 OpenMind,并进行了 2.0 升级,基于千问大模型自研的汽车行业大模型正式入驻阿里云百炼平台,面向全行业开放。
真正的智能化不是“买几套 AI 系统” 这么简单
中国一汽很早就认识到,数智化转型不是采购几套软件、建设几个系统就能完成的。对于大型制造企业而言,只有把技术能力、业务知识和组织机制一起沉淀下来,AI 才可能从外部工具变成企业自身的能力。基于这一判断,中国一汽成立了前沿技术实验室,后命名为 2053 实验室,内部自称“盗火者”——名字取自建厂 1953 年与建厂百年 2053 年的愿景,聚焦智能制造与智能企业两个方向。
尽管目标很明确,但早期的探索并不顺利,有的应用准确率不够,有的响应速度不理想,有的与业务场景脱节。不过,随着不断试错,中国一汽逐渐沉淀下一条原则:技术不能停留在实验室,必须进入业务一线,在真实流程、真实数据和真实责任中接受检验。
这条路可以概括为四阶段:先用单点场景验证价值,2021 年,中国一汽从工厂视觉检测切入,用深度学习 识别零部件表面缺陷,验证了 AI 解决实际生产问题的可行性;之后逐步向大模型、智能办公和企业运营场景延伸;再训练汽车行业专有模型与企业级 AI 底座,最后把智能体嵌入生产经营主流程。2025 年 4 月,中国一汽正式发布企业级智能体 OpenMind,标志着此前分散的 AI 应用开始进入体系化建设阶段。
这背后的核心逻辑,是让“业务产生数据、数据训练 AI、AI 反哺业务”形成闭环——这不仅仅是一个应用平台,更是一次企业架构向 AI 架构的升级。
也正是这条先发路径,让中国一汽在与外部交流时常常被问同一个问题:你们为什么能持续转下来?
真正做过转型的企业都清楚,难点不在单个项目,而在于形成长期一致的目标、方法和组织能力。很多企业的顾虑集中在几个方面——从哪里切入、多久能看到成效、数据治理是否值得投入、业务与 IT 如何协同、人才从哪里来、一把手能否长期坚持。这些问题中国一汽早期同样面对过,“不同之处在于,我们较早把数智化转型看成企业经营方式的变革,而不是由 IT 部门独立完成的技术工程。”中国第一汽车集团有限公司体系数字化部总经理助理、企业运营总监孟祥月说。
范式重构:从 ERP 到 EOA,企业多了一层“神经”
从 ERP(Enterprise Resource Planning,企业资源计划 )、EBC(Enterprise Business Capability,企业业务能力) 到 EOA(Enterprise Operation AI Agent,企业运营智能)的范式迭代就是中国一汽数智化进程的缩影。
在中国一汽高管的公开分享中,这三步演进是企业数智化认知的三次递进:ERP 是让流程稳定地跑起来,通过标准化和集成提高运营效率;EBC 是把能力组织起来,让企业以可复用的业务能力应对变化;EOA 则关注更深一层——企业能否基于数据形成持续认知,能否让多个智能体围绕经营目标协同,并在运行反馈中不断进化。

这其中,EOA 不否定 ERP,也不是把既有系统推倒重来,而是重新激活企业已经沉淀的流程、数据和能力资产。流程提供秩序,数据提供事实,模型提供认知,智能体负责感知、判断、编排和执行。它推动企业从主要依靠人来驱动流程,逐步转向人在目标、规则和责任上主导,智能体在高频运行中协同的新形态。
这一范式落到架构上,使中国一汽实现了从 5A 到 6A 的升级。“5A 让企业稳定运行,6A 在此基础上增加了面向变化的认知和协同能力。”孟祥月说。
传统 5A 架构是业务与 IT 之间的桥梁,可以看作企业的骨架,把业务、应用、数据、技术和组织的基本关系固定下来,保证复杂业务在数字世界稳定运行。但面对快速变化和跨部门任务,静态架构往往需要大量人工协调。
新增的智能体架构更像“神经系统”——它不取代原有架构,而是在目标驱动下连接不同业务对象、数据和系统,完成感知、判断、编排和执行。它与业务架构、信息架构之间是双向互动的:业务架构提供业务单元、规则和责任边界,智能体据此形成可调用的 Skill;信息架构提供企业级数据本体,让智能体理解对象、属性、关系和状态;智能体运行中产生的新数据、反馈和能力沉淀,又反过来推动业务流程与信息架构持续优化。
OpenMind 就是 EOA 范式的核心载体,同时也是智能内核与执行引擎。
在打造这个企业级智能体的过程中,中国一汽定义业务对象、规则和本体,千问大模型提供模型底座,阿里云百炼平台承载调用——双方各管一端,让范式从架构图走向可运行的系统。
截至目前,中国一汽已标准化定义约 3.8 万个业务单元,覆盖七个产品链的核心业务。当然,业务单元并不等于 Skill,也不是所有业务单元都适合直接交给智能体执行。中国一汽的策略是选择数据条件更统一、可执行性和复用价值更高的场景优先 Skill 化。
以一体化 BOM(物料清单)为例,258 个业务单元由 20 多个 Skill 基本覆盖全场景。Skill 化之后最显著的变化,是把知识从写给人看的作业说明,变成了机器可以稳定调用的能力——传统业务单元更像菜谱,不同的人理解和执行会有偏差;Skill 则把输入、规则、工具、输出和校验条件封装起来,使执行标准化。
中国一汽用四年时间将研发、工艺、生产、售后四类 BOM 形态统一,建起全球首个全链条一体化的 BOM 架构。
在这个基础上,中国一汽提供 BOM 全生命周期的业务对象和关系,将其沉淀为数据本体;阿里云千问大模型则参与业务语义理解和能力构建,双方把跨域协同规则转化为可计算模型,再把作业模板逐步封装成智能体可理解、调用和反馈的 Skill。这里的关键不是给传统系统增加一个问答入口,而是让主数据、业务规则和智能体能力真正连接起来。
BOM 智能体打通了从 CAD 到 BOM 的数据链路,每份更改单处理时间缩短 60%以上,工艺路线自动赋值支撑 90%以上的 BOM 自动编制;投资决策智能体通过项目审查与优化,2026 年上半年节约超过 1000 万元;产销平衡智能体将月度平衡周期压缩约两周,计划调整频次下降 72%;金葵花客户运营场景的线索触达率由 25%提升至 30%;财务智能体在贸易风险分析中识别风险数据 405 条,金融市场分析场景日均节约 1 小时。
目前,OpenMind 已经进入战略管控、技术开发、产品诞生、订单交付、客户运营和平台运营等多个场景。
看得见的落地背后
尽管 BOM 成绩斐然,但中国一汽始终强调最重要的意义不是做了多少 AI 应用,而是智能体开始读取真实数据、进入正式流程、接受业务结果检验,并把经验沉淀为下一次可复用的能力。
而要让智能体真正进入业务流程,不仅要有技术支持,还需要一套与之匹配的组织机制。
中国一汽的做法是两条线并行:一条是与阿里云的技术咬合,让模型和智能体在真实场景中持续进化;另一条是自身的组织变革,重新定义人机分工、建立信任机制、让硅基员工真正融入生产关系。
一个意外的发现是:当 BOM 的本体构建出来后,智能体展现出超越人类认知的广度和深度——它甚至能发现过去人解决不了的问题,给出远超预期的方案。
通过实时感知 BOM 数据成熟度变化,智能体规划并调度全流程作业任务,实现高频作业场景的自动执行,持续沉淀企业业务知识、迭代高精业务规则,正在让这套系统变成一个可生长的循环。
智能“涌现”与中国一汽和阿里云“咬合式迭代”的合作方式不无关系:通用模型能回答一般性问题,但面对 BOM 结构、工艺路线等高精度任务,容易出现理解偏差或看似合理的错误。
为此,中国一汽提供真实场景、行业语料、业务专家和评测反馈,阿里云提供模型训练与调优、算力和推理架构优化、平台工具以及工程化保障,双方围绕“场景提出-数据治理-模型训练-评测验证-应用反馈-再次优化”持续循环,每一轮都必须回到业务结果中验证是否更准确、更稳定,是否减少人工干预,是否沉淀可复用能力......
行业大模型的价值不只是有更多知识,而且对企业业务理解得更准确、更稳定 - 它能正确理解“白车身”等专业概念,识别一次 BOM 变更涉及的对象、环节和角色,面对同一专业问题回答的一致性更好,在智能体场景中也更清楚何时调用什么工具、按什么顺序执行以及结果如何校验。这些差异直接决定模型能不能进入生产经营主流程。
智能体要跑起来,离不开算力,对中国一汽而言,研发设计、生产制造等核心数据不能脱离安全边界,如何在数据不出域的前提下获得足够的训练和推理资源,是一道必须解的题。
中国一汽与阿里云采用“云上训练、本地部署、统一评测”的组合方式:利用云上弹性算力提高训练迭代效率,模型成熟后部署到本地环境,再由双方统一评测验证效果。
技术侧的咬合提供了能力基础,但智能体最终要落到具体的岗位上,才能产生真实的业务价值。
七个硅基员工,则让这场变革更为具象:它们分别部署在七个产品链,在真实业务交互中沉淀记忆、能力与偏好,逐步形成有岗位身份、有能力边界、有进化轨迹的新型员工。
但这条路并非没有“翻车”。中国一汽曾把一个智能体封装了多个技能,让它感知、规划并向工程师派发任务,但由于对业务对象、规则和约束理解不够,产生了大量低质量任务,一线人员反而被 AI 派单淹没。
复盘后,中国一汽认识到,给 AI 增加工具并不难,难的是让它真正理解业务;于是团队回到企业级数据本体、业务规则和权限边界,重新补足认知基础。“不懂业务的智能体,能力越多,潜在风险可能越大。”孟祥月回顾说。
这也直接影响了中国一汽的人机分工原则,不依赖于人们希望 AI 做什么,而是 AI 在什么条件下能够可靠地接住需求。
这一原则核心有两个维度:数据是否足够可信,业务风险是否可以承受。
在此基础上分三类:高风险场景(如合同审批、财务付款),AI 负责材料核验、风险提示和决策建议,最终决策由人确认;高精度场景(如产品开发、工程验证),初期由专家带着 AI 工作,用明确样本和评测标准训练其能力,达标后再逐步扩大自动化范围;中低风险场景 (如文案生成、知识问答、一般客服咨询),智能体承担更多全链路作业,由人抽样复核和异常处理。基本原则是:数据越可靠、风险越低、评测越充分、追溯越完整,AI 可获得的自主权越大;授权不是一次性决定,而是随表现动态调整。
为支撑这种动态授权,中国一汽给AI建立了工作日志,让它说明引用依据、调用哪些工具并保留完整记录;并采用分布式升级确定性的方式建立信任 - 初期 AI 给建议、人工逐项复核,中期低风险场景 AI 预审、人工抽查,只有评测充分、长期稳定才逐步扩大自动执行范围。
“信任不是一次性宣布出来的,而是在持续验证中建立起来的。”孟祥月说。在合规与责任上,审批类管理对象从单一单据升级为规则、数据、模型与授权边界的综合管理,高风险事项人工终审;AI 不承担管理责任,权责精准落地到人 - 规则部门负责合规完整、运营团队负责模型运维、数据主体把控数据质量、业务人员承担授权内最终决策,以全链路留痕平衡效率与风险。
对 Token 与算力,中国一汽也将其作为与开发人力、数据资源同等重要的生产要素来管理,事前评估、事中监控、事后评价,让每一次消耗都对应业务目标与能力沉淀,而非鼓励多消耗。
持续进化,让智能体系化运行
当智能体跑进越来越多核心场景,一个新的问题开始浮现:每加一个场景就加一个 Agent,同类任务重复发生却要重新规划,经验没有沉淀下来。场景越多,这种“加法”的代价越明显。这正是 OpenMind 从 1.0 走向 2.0 要回答的问题。
中国一汽认为,最关键的架构突破,是从能执行转向能沉淀、能复用、能治理。
因此,OpenMind 2.0 建立了持久化记忆体系,把经过验证的上下文、反馈和经验跨任务保留;把能力从固定角色中拆出来,形成原子化、可组合、可独立评测的 Skill,并通过六层漏斗机制让业务单元经过分类、补全、适配度判断和编译后再进入 Skill 流程;再建立开发、验证、生产三环境隔离——开发环境允许生成和试错,验证环境负责去重、评测和审核,生产环境只能调用经过批准的 Skill,不能随意创建和修改。
以金葵花客户运营为例,OpenMind 在 1.0 阶段要分别配置客户问答、数据分析等多个 Agent,并且每次重新编排;2.0 阶段则把高净值客户首触话术、竞品对比应答等沉淀为可审核、可复用的 Skill,经验证后被更多销售顾问共享,相关场景的线索触达率由 25%提升到 30%。更重要的是,优秀实践开始从个人经验转化为组织资产。
目前中国一汽正处在从单点验证向体系化运行过渡的关键阶段:自感知上,越来越多业务对象、状态和关系可被系统识别;自决策上,OpenMind 2.0 已在规则和权限约束下支持任务编排与决策;自执行上,智能体进入多个核心场景、部分场景人工干预持续下降......
不过,自进化仍处早期,Skill 自动沉淀、效果归因与跨场景迁移还需打磨。技术上的两大挑战,一是复杂任务中的信用分配——一次成功或失败究竟应归因于数据、模型、规划、工具还是执行环节,归因不清系统就不知该优化哪里;二是异构系统与历史数据的贯通,几十年的信息化积累形成大量不同标准、接口和质量的数据,智能体要实现全域感知,必须先解决业务语义统一和数据可信,也就是给企业数据构建本体的过程。
与此同时,组织上的挑战更长期:传统组织强调层级、 流程和岗位边界,EOA 更强调围绕目标跨域协同,这会影响人的角色、授权方式、考核机制和责任边界。
这些挑战,本质上定义了 OpenMind 下一阶段的进化方向:当智能体能够自主归因、跨系统协同,企业智能运营才能走出单点跑通,实现体系运转。
往更远处看,中国一汽对未来三到五年的期待有两个方向:一是智能体从单点助手走向自主协同生态—— 不同产品链的智能体围绕同一经营目标交换状态、分解任务和协同决策,形成企业级智能网络;二是具身智能——让数字世界的判断通过工业设备和机器人转化为实际动作。
而这条路上,中国一汽与阿里云并肩前行。双方构建的 “数据 - 训练 - 评测”持续迭代体系,使中国一汽行业大模型能够快速吸收最新基座能力、保持更新节奏。
2026 年 7 月,中国一汽行业大模型以标准化服务形式入驻阿里云百炼平台,面向全行业开放。开放的原则不是简单复制中国一汽内部能力,而是在数据安全、知识产权、权限管理和商业合规的前提下,把可标准化、可复用的行业能力提供给产业链伙伴——企业无需自建推理集群即可低门槛调用中国一汽沉淀的汽车行业 AI 能力,目前已触达 10 余家生态伙伴、20 余家潜在客户。
中国一汽把这定义为从“使用 AI”到“输出 AI”的跨越——把制造业龙头盘活自身产业数据、沉淀技术资产、对外输出标准化 AI 能力的路径跑通。
回头再看整个中国一汽转型历程会发现,打好基本功是每个企业行稳致远的前提。正是一次次验证场景、一次次解决问题,才形成了今天对业务单元、数据本体、6A 架构和 OpenMind 的认知。“大型企业的转型没有一步到位,每一步试错、治理和沉淀,最终都会成为下一阶段的基础。”孟祥月说。